第四章中国贫困研究的社会学评述

沈红

　　贫困是一种与人类发展进程相伴生的社会现象。作为发展研究的重要部分，中国的贫困研究是在广泛的社会变迁背景中呈现其社会学意义的，中国社会学恢复重建以来，社会发展、现代性和社会结构变迁一直是社会学研究的主线索。和以发达地区为场景展开的大量研究成果相比，关于不发达和贫困的研究虽然数量不实却也初具形态。笔者尝试把这些工作粗略整理，受益颇多。在不同时间、地理空间和文化条件下，发展问题或者现代性问题可能呈现出多元或多样面貌。发达和不发达各有自身的发展规律值得探求，关键要清楚研究者和研究对象是在学术体系的什么地方相遇。本文侧重社会学对于乡村贫困研究的贡献，同时试图以社会学的眼光来回顾融会着不同理论观点的贫困研究在以往不足够10年发展中的大致轮廓。由于贫困研究与发展研究的重要关联，本文借用胡格尔特《发展中社会的社会学》的叙述架，把贫困发展作为过程、互动和行动--从这三个方面分析。当然胡格韦尔特的语境是国外学者对发展中国家的研究，而本文使用这个框架来归纳中国学者所完成的工作。这个互相关联的分析框架是：
　　作为过程的贫困研究，包括贫困发生学和贫困类型学，讨论中国贫困何以发生、何以再生，贫困原因和机制
作为互动的贫困研究，用一种或多种互动关系来看待贫困问题，包括区域差距、群体差距、利益结构分析，发展主体的讨论。
　　作为行动的贫困研究，包括扶贫方式、传递系统、瞄准机制和参与式扶贫分析。
　　
　　一、 作为过程的贫困研究
　　
　　 作为过程的贫困研究，是指以贫困自身的特征和机理为目的的研究，主要包括贫困定义、贫困类型、贫困发生学，它的核心问题是贫困特征和类型界定贫困何以发生、何以再生，贫困原因和机制，贫困缓解和环境可持续性的关系。这些问题实际上构成了整个贫困研究的基础。类型学分析和发生学研究的不同之处是；类型分析较为静态，能够将复杂的社会事实简要地切割成若干个因素之间的有机联系，对于贫困过程作出动态分析。其相似之处，在于二者相互关联。都是对于贫困现象的综合概括，好的贫困研究必然基于两者的结合。这些工作从简单粗略到比较细致“深描"的过程。
　　
　　 贫因研究通常从贫困定义开始，贫困现象以其丰富的社会含义，引起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政治学、生太学的注目，人们从各自角度出发界定贫困，现有文献中关于贫困的定义非常多。学者们在引经据典地考证同时承认，给贫困下一个科学的、规范的、公认的定义十分因难，为了便于测量，中国的贫困概念主要在绝对贫困意义上使用，依据最低生存需求来定义，贫困标准是基于对维持个人或家庭的生存所需求的食物消费和收入水平确定的（国家统计局农调总队，1989；世界银行，1992）。用一个根据"食品篮"计算出来的人均纯收入指标来识别含义驳杂的贫困，似乎过分简化和狭窄，亿以一些课题旨在建立更科学的贫困定义和测量，增加社会指标或者构造复杂的测量指数（魏中海、王齐庄，1991；沈红、王念棋，1991；沈红、李伟，1992）。比较常见的是介绍国外的贫困测量方法的文章，介绍多于应用（周彬彬，1991年；夏英编，1995吴国宝，1995；顾强主编1997；屈锡华、左齐，1997）。这方面研究常常因可比性、统计数据获得等方面限制而难以和其他分析有效结合，而贫困界定和测量一旦脱离贫困过程分析，本身的作用就受到限制。
　　国际上关于贫困类型的划分。比如绝对贫困和相对贫困、群众贫困和个体性贫困，很早就成为众所周知的概念；国外关于贫困原因的众多学说，也陆续介绍到国内。关于贫困成因的西方社会学观点主要有：马克思 （K .Mark）等的贫困结构论、甘斯（H.J.Gans）的贫困功能论，刘易斯（O.Lewis）的贫困文化论、瓦伦丁（C.Verlinden）的贫困处境论、约瑟夫(K.Joseph)的肃夺循环论、费里德曼(M.Freedman)个体主义贫困观（周彬彬，１９９１；李强，１９９７）。此外，英格尔斯（A.Inkeles）的个人现代性、活伦斯坦(I.Wallerstein)关于核心一边陲的世界体系理论、布劳（P.Blau）的不平等和异性理论、撒列尼(I.Szelenyi)和维克多. 倪（V.Nee）关于不平等的制度主义理论（萧新煌，１９８５；孙立平，１９９５）也或多或少对贫困研究产生过影响。关于贫困成因的西方经济学观点，被介绍和评述的主要有马尔萨斯(T.R.Malthus)土地报酬递减论、纳克斯(R.Nurkse)贫困的恶性循环论、莱本斯坦(H.Leibonstein)的临界最小努力理论、舒尔茨（T.W.Schultz）关于人力资本、关于贫穷但是有效率的观点等（罗必良，１９９１；沈红，１９９２）。西方研究贫困的社会学观点对于国内研究有很深的影响，被国内文献广泛引用和使用。而本文仅仅讨论中国学者的贡献。
　　
　 贫困的特征、类型划分常常和对于贫困原因的判断相联系，不同类型的贫困实际上经常交错分布，形成一定的组合。例如，根据人口的居住地分布，把贫困划分为乡村贫困和城市贫困。根据社会经济发展某方面的短缺和相关因素来划分贫困，例如收入贫困、素质贫困、能力贫困；资源贫困、生态贫困、文化贫困。根据贫困的效果界贫困，例如生存型贫困（危及生命的贫困）、半饥饿性贫困（妨碍人体健康的贫困）、温饱型贫困（影响社会安定的贫困）（郭来喜、姜德华，１９９４）。根据生活质量的决定因素进行分类，如生产性贫困、社会性贫困、历史性贫困（原华荣，１９９０）；又如结构性贫困、区域性贫困、阶层性贫困（康晓光，１９９５）。
　　
　 （一） 资源要素贫困观
　　
　　姜德华等著（１９８９）《中国的贫困地区类型及开发》是对中国区域性贫困类型分析的第一本书。作为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它侧重从自然资源角度概括贫困的分布和特征，总结了山区资源不合理开发利用与自然生态恶性循环的过程，并概略地讨论了合理开发利用和自然生态良性循环方法。这项贫困研究量化了贫困地区发展基础的差异，根据自然条件、社会经济条件指标，把个贫困县归纳为６个集中连片区域类型：黄土高原丘陵沟壑贫困，东西部接壤地带贫困，西南喀斯特山区贫困，东部丘陵山区贫困，青藏高原贫困，蒙新干旱区贫困。为当时计划经济部门因地制宜，"分类指导"地制定扶贫划提供了基础数据。１９９４年郭来喜、姜德华根据贫困状况的变化，重新评定贫困地区的环境类型，把当时速９２年贫困县划分为三大类型：中部（山地高原环境脆弱贫困带，西部肖漠高寒山原环境恶劣贫困区，东部平原山丘环境危急贫困区（１９９４）。这项研究完成了对于中国区域性贫困的分类和描述，首次量化了贫困分布的异质性。而从社会学角度来看，它对于贫困类型和影响因素之间的分析比较零散，这项研究更多是类型学而不是发生学意义上的描述勾绘，此后数量众多的专题性研究为贫困性质的判别提供了依据。区域性贫困（资源制约型贫困）原因分析概括起来有两类观点，一类认为贫困是对于自然资源开发利用不足使然，由于资金缺乏，交通、通讯、能源等基础设施严重落后导致贫困：一类观点把贫困归咎于资源状况先天性恶劣，由于土地资源和其他自然资源不足、资源结构不合理导致贫困。这类地区通常是生态脆弱地区，对它的过度开发或直接放任不管，都有可能引起环境的恶化。
　　
　　 经济学者更倾向于从经济要素配置角度研究贫困性质，信为贫困是贫困者对生产要素--土地、资金和劳动力不能进行有效配置的结果。在贫困地区，资金和土地都是短缺要素，贫困农户所能够控制的生产要素主要是劳动力，因此用人力投入替代资金技术的投入，不断增加劳动投入来扩大或维持土地产出和物质再生产，以保证最基本生活消费需求，成为贫困农户经济行为的基本模式。由于贫困地区技术条件的限制，小农增加劳动投入的方法通常为延长劳动时间或者增加劳动人口。人中增加不仅直接降低生活水平，而且使用权得短缺生产要素更短，达不到正常积累点，贫困无法缓解，贫困小农陷入生产要素流程的恶性循环或低水平资源配置均衡（沈红、周黎安等，１９９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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