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组织、市场与技术
　　　　　　　　　--西藏珠峰保护区参与式扶贫机制的探讨
　　　　　　　　　　　　　　王晓毅 刘军 阎 银 良

　　1995年开始，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和西藏自治区政府联合在珠穆朗玛峰国家自然保护区实施旨在探讨资源保护和缓解贫困相结合的"珠峰保护区21世纪人类可持续发展"项目。作为这个项目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参与式扶贫成功地在项目区建立了参与式发展的机制，项目农户的能力得到明显提高，参与观念在项目区的农村发展实践中迅速普及。这个项目的成功实施为我国农村发展实践提供了一些可供借鉴的内容。

　　　　　　　　　　　　　　　　　　一

　　在珠峰保护区的广大农村，贫困是一个很普遍的问题。导致保护区内农牧民贫困的自然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异常恶劣的自然条件和落后的基础设施是农牧民贫困的客观原因。保护区内多数地区都在海拔4000米以上，气候寒冷，土地瘠薄，农牧业生产条件很差。由于海拔高，气温低，农作物的生长时间短，粮食产量很低，如项目区的日屋乡，海拔4700米，农作物根本不成成熟；此外，牧场的条件也比较差，载畜量很低，一些地方因为过度放牧，草场退化，影响了畜牧业农牧民威胁更大的是这里频繁的自然灾害，特别是雪灾，往往冻死大批牲畜，使农牧民的生产遭到严重的破坏。

　　保护区内地广人稀，平均每平方公里不足3人，许多地方不适合人类居住，这大大制约了保护区内基础设施的发展，许多乡村不通公路，交通条件落后，冬季下雪和夏季下雨往往会中断交通。近年来的生态环境恶化也直接影响了保护区农牧民的生活，特别是全球的温室效应，一些高山积雪因气候转暖而消失，许多依靠融雪灌溉的农田没有办法继续耕种，只能任其荒芜。

　　尽管珠峰保护区是地球上最为艰苦的地方之一，恶劣的自然条件导致了农牧民的生活贫困，但是，制约保护区经济发展的不仅仅是这些自然原因，还有许多社会原因。从某种角度上说，贫困的社会原因所造成的影响更为严惩因为许多社会原因限制了农牧民克服恶劣的自然条件的努力，这些社会原因主要包括社会组织发育水平很低，市场经济不发达和缺乏适当的技术、资金传导渠道。

　　保护区内地广人稀，基层乡村的规模都比较小，组织功能很弱。在保护区中，尽管每一个乡的占地面积都很大，但人口很少，如日屋乡包括5个村子，仅有农户160户，总人口不足900人。其他的贫困乡一般也不足400农户。每个乡的工作人员一般不足10人，尽管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与所辖人口的比例并不低，但是绝对数量并不多，许多乡级工作人员都身兼数职。由于乡政府很少有独立的经济收入，经费有限，许多工作无法开展。村庄的规模更小，许多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如吉隆县的冲色村，仅有12户人家，这样规模的村庄在保护区中很普遍。村庄的规模制约着村庄公共功能的发挥；保护区内农民的收入都很低，除了家庭消费以外很少有剩余，村庄几乎没有公共资产。许多村庄没有完整的村组组织，村庄的公共事务往往只是由村庄的一二个干部负责。村庄的公共事务也相对比较简单，有的村庄甚至每年只召开两次全村的大会，第一次决定散放的牲畜何时必须集中起来以避免牲畜损害青稞幼苗，另外一次决定青稞要在何时收割完毕，被集中管理的牲畜可以散放了。

　　在农牧业生产中，家庭是最基本的社会单位，但是由于家庭规模较小，功能不完善，农牧民生产中遇到一些问题是家庭不能解决的。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在农村社会中产生了许多超越家庭的组织，最典型的就是村落花流水组织和地方政府。社会组织的功能在于解决一些家庭所无法解决的公人问题。然而社会组织的运行需要相应的成本，如政府需要税收，村庄组织需要各种费用。但保护区的村庄由于经济发展水平很低，农民支付社会组织运行成本的能力很弱，各种社会组织发育水平也相对比较低，结构简单，功能不健全。由于缺少可以利用的组织资源，农户，特别是贫困农户只能利用同样不很发达的亲属网络来克服一个家庭所无法解决的问题。许多贫困家庭都依靠一些亲戚提供帮助，但是贫困家庭的亲戚网络往往比较弱，所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缺少必要的社会组织，保护区内贫困农就很难得到有效的支持以寻求发展。

　　市场经济的不发达是制约保护区农牧业经济发展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很久以来，保护区农牧民的生活与市场就是紧密相关的，市场活动在农牧民的经济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但是，市场的发育水平却是比较低的，这表现为市场活动简单，交易量有限，农牧民的市场意识淡薄，以及农牧民市场经济知识和技能的缺乏。

　　在贫困的农村，市场活动比较单一，主要市场活动是农牧民用自己的一些农牧产品或手工业产品交换一些自己不能生产的日用工业品，但是，这种关系是不对等的，主动权被外部社会所掌握，交换的价格往往是由外来的商人决定的。因为很少有本地的商人到外面去推销这些产品，农牧民多在自己的家中等待商人上门收购。当外来的商人较多的时候，农牧民的副产品价格就会高一些，相反则会被压低。在保护区的农村中，农牧民没有固定的市场出售自己的农副产品。

　　外部市场的主动权被外部社会所掌握，而本地市场的容量又很有限，农牧民的产品除了自己消费以外，多数要销售出去，因为本地的购买能力很有限，销售量很小。如牧民的奶制品，在本社区内销售的很少，除了个别有工资收入的人以外，农牧民自己很少去购买，所以多数的农牧产品必须出售到社区以外去。当地市场不仅规模狭小，而且缺少周转资金。因为现金缺乏，当地市场的许多活动不是以现金作为媒介，很多时候还是依靠直接的物物交换，如林区的农民将木材销售给农区的农民，他们并不是直接得到现金，而是得到粮食或酥油，这在保护区的许多地方都是很普遍的。

　　市场活动简单，农牧民可用于交换的产品很有限，特别是贫困农户，他们的农牧产品很有限，特别是贫困农户，他们的农牧产品和手工业产品往往都很少，一些贫困农户甚至自己家里生产的粮食不够自己家庭的消费，这就限制了他们在市场经济中的活动。最贫困的农户很少有现金收入，他们只能从自己的消费中节省下来一点栈油或青稞，换取一点生活必需的火柴、食盐和茶叶。越是贫困的农户，在他们的消费中自己生产部分所占的比例越大，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用于市场交换。

　　在这种市场条件下，农牧民的市场观念和技术知识水平也比较低。许多农牧民缺少最基本的市场经济观念，这首先表现在他们的财产观念上，许多牧民认为他们的财产主要表现为他们所拥有的牲畜数量，所以他们很不愿意出售或屠宰他们的牲畜，过多的牲畜不仅加剧了草场的压力，也往往因自然灾害导致牲畜的大量死亡而使农牧民陷入贫困。农牧民的这种财产观念使他们本来比较少的可用于交换的产品更加不足。其次，在地方市场中，正常的交换观念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在本地的买卖活动中，赊欠是很普遍的，一些商业活动因赊欠过多，迟迟不能回收贷款而影响生意的正常进行。

　　保护区农村的市场经济水平低还表现在农牧民缺少主动适应市场的能力，他们还是生产什么销售什么，而不是市场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如农牧民生产的羊毛织品大多是用纯羊毛编制的，这样的羊毛织品不仅造成价高，而且色彩不够鲜艳，许多商人转而去收购那些掺加了化纤毛线的编制品，纯羊毛编制品的销售发生困难，但是那些生产纯羊毛编制品的农牧民不知道如何去改变他们的编织方法，如何去生产市场所需要的产品。这一方面是他们的观念问题，也是他们的能力问题。他们不具备生产市场所需要产品的技能。珠穆朗玛峰每年吸引了许多登山队登山，需要当地提供许多劳务，但是在珠穆朗玛峰脚下的农民因不懂外语，无法与外来的登山队交流，失去了许多创收的机会，这些机会被邻近的尼泊尔人得到了。

　　在保护区中，一方面农牧民的生活与市场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另外一方面，保护区中的市场发育水平还很低，农牧民的市场经济知识和能力都明显不足，制约了保护区农牧业经济的发展。

　　市场经济在保护区经济发展中具有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而在市场经济中，技术和信息是最为关键的。但是，因为保护区中地广人稀，技术和信息传导的成本都很高，缺少有效的技术和信息传导系统，使得保护区的农牧民很难得到技术和信息的支持。由于各居住点之间距离比较远，农牧民居住分散，各级技术人员很难为农牧民提供及时的技术服务。许多农牧民世代生活在山里，不了解外部的世界，他们遵照祖辈留下来的传统从事各种生产活动。他们没有机会了解外面的信息，也不知道如何才能主动地适应市场，技术和信息的缺少加剧了农牧民发展经济的困难。如冲色村的一些贫困农户养猪，但是因为不掌握养猪的技术，养出的猪很瘦，很难出售。过去在冲色村附近有一些汉族的筑路人员，所以猪肉的价格很高，但在筑路的民工撤出以后，猪肉的销售就很困难了，冲色村的农民因为没有必需的市场信息和饲养技术，养猪的收益很少。

　　在保护区农村发展中，组织、市场和技术是三个主要的制约因素，需要作出制度上的变革。在珠穆朗玛峰保护区的农村发展项目中，我们的原则是，以资金为纽带，以组织建设为主线，向贫困农户提供技术和市场信息，促进贫困农户自我发展能力的建设，探索参与式农村发展的道路。

　　　　　　　　　　　　　　　　　　　二

　　我们利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所提供的有限的信贷资金，借鉴国际通告的小额信贷模式，向农户提供资金支持。信贷项目辐射了保护区4县6个乡的43个村，从1996年底到1999年6月，项目直接受益农户累计1233户，共发放贷款103万元。在资金支持方面，我们建立了一套适合贫困农户贷款需求的制度。

　　作为国家重点扶贫地区，政府在保护区投入的扶贫贷款的规模是比较大的，特别是在两个贫困县，如在1997年至1998年度，仅有160个农户的日屋乡扶贫贴息贷款达到了40多万元。在扎西宗和巴松所属的帕卓信息社，1997-1998年度对包括巴松和扎西宗在内的3个乡共发放了176万元的贴息贷款。1998-1999年度，巴松的贷款额度为28万元，扎西宗乡为30万元，虽然比上一个年度有所减少，但仍然是一个比较大的数字。尽管贷款的规模比较大，但原有的贷款制度却限制了贫困农户使用贷款，比如为了保证贷款资金的安全，银行或食用社往往要贷款农户提供担保或抵押，贫困农户大多没有财产作为抵押，也很少有人愿意为贫困农户提供担保，所以在一些乡，尽管信用社有贷款，但贫困农户却得不到贷款。此外，贷款和还款的周期也为贫困农户带来许多困难。这些扶贫贷款是一般都是一年一期，在大致相同的时间贷出或回收，这需要贷款农户在大致相同的时间购买生产资料或出售产品。保护区内的地方市场是很狭小的，当农牧民为了还款而集中出售产品的时候，产品的价格就大幅度下降，当同一时间采购生产资料的时候，也会导致价格上升。第三、集中贷还款也不利于贷款户形成积累。一些贷款农户使用贷款购买了牦牛等生产资料，但在归还贷款的时候，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只能将这些生产资料出售，无法形成生产资料或家庭财产的积累。

　　需要建立新的信贷制度向贫困农户提供资金支持。为了使资能够到达贫困农户，解决贫困农户的问题，我们借鉴了小额信贷的方式。这种贷款方式的特点是，第一、没有担保和抵押，这保证了贫困农户可以得到贷款；第二、贷款额度小，第一期贷款规模不超过1000元人民币。这种贷款规模比较适应贫困农户的实际资金需要，也减轻了贷款农户还款的压力；第三、分期还款制度，全部贷款分成13次还清，每个月固定的时间归还贷款的十二分之一。分期还款制度可以减轻贷款农户一次还款的压力，并且促进贷款农户形成积累。这种信贷制度完全是为贫困农户设计的，只适合贫困农户的需要，而不适合富裕农户的需要。

　　贷款对贫困农户的生产和生活起到了直接的支持作用，并取得了很高的还款率，项目进行的四年中，月还款率保持在92%以上，年还款率达到了100%。扶贫贷款的还款率低一直是扶贫工作中的一个问题，特别是在保护区这样生产条件很差的地方，小额信贷的方式保证了贫困农户有效地使用贷款，取得了较好的经济收益，从而保证了很高的还款率。

　　小额信贷活动对保护区农牧民的生产和生活产生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小额信贷的影响首先表现为项目成员家庭生活状况的改善。项目农户主要将贷款用于各种生产活动，这增加了项目农户的收入。据典型农户的调查推算，小额信贷平均的资金回报率为60%。尽管多数项目农户无法计算贷款资金的直接收益状况，特别是把贷款投入到农业或畜牧业项目的农户，生产迥期较长，很难计算当年的实际收入。但是，他们感到最为明显的是家庭生活水平的提高。如扎西宗的格桑央金所说的："要让我说也说不清楚，反正家里的变化就是买了几只羊，还买了牛，家里也有钱去买化肥。"日屋乡的地理位置很高，包括青稞在内的所有农作物都无法成熟，村庄的草场面积也比较小，畜牧业也同样不发达，村民的日常收入则主要靠商业收入。开展小额信贷以后，日屋乡农民的积极性最高，这个分会的项目成员的贷款活动主要是从事手工业和商业，效益很好，收入除了用于还款以外，剩余款项主要用于日常生活，购买日常用品，特别是食品。尽管我们没有详细的统计数字说明农民生活的改善程度，但村庄中的小卖店增加很快，在村庄的中心地区，现在有5个小卖店在互相竞争，这在一个方面说明他们生活改善和购买力增强。再比如莎尔基金分会的两个贫困妇女，每人贷款仅200元，她们用这部分贷款合伙从县城购置了日常生活用品在本村出售，获得了很好的经济收入。仅3个月，她们就获得了毛利240元。这个村过去没有商店，村民购买生活用品都要到乡政府所在地莎尔村，这两个贷款妇女的商业活动方便了村民的生活，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入。现在这两个妇女每个月有近100元收入。

　　第二、农户生产资料的增加。因为许多农户将贷款资金直接用于购买生产资料，生产资料增加体现得更为清楚。如亚来乡珠所说的"过去没有牛羊的有了牛羊，没有马车的有了马车"。牛羊是当地藏族农牧民的主要生产资料，当他们得到贷款以后，首先会用部分或全部的贷款去购买牲畜，从而增加他们的生产资料。其次，他们还会购买一些基本的工具，如马车，甚至建设一些商业用房。

　　第三、项目农户生产资金增加。通过小额信贷项目，项目农户的收入增加，一部分增加的收入被投入到生产领域，特别是从事个体工商业的妇女，她们的生产资金增加比较明显。如我们在前面所说的莎尔乡两个妇女贷款各200元，她们各拿出150元人微言轻本金从事商业活动，在盈利240元以后，将其中的40元作为往返的路费，另外的200元也投入到经营活动中，从而使她们的经营资金增加到500元。随着小额信贷活动的开展，项目农户的生产资金都有了不同的增加，这扩大了项目农户的生产规模，贫困农户的经济收入也因而提高。

　　项目农户生产资金的增加一方面来源于她们的积累，另外也来源于她们直接的贷款投资。项目农户把她们的贷款资金直接投入到生产中，如购买用于编织的羊毛，酿造青稞酒的青稞等，从而使她们的生产规模扩大。她们用日常的零散收入，如通过出售一些产品、一些务工收入偿还贷款，这保证了她们有稳定的资金从事生产。

　　第四、 项目农户农业生产投入增加。现在已经开展小额信贷项目的几个乡主要是农区，粮食生产很重要。扎西宗乡是定日县最重要的农业区域，粮食产量占到全县产量的2/3，开展小额信贷以后，项目农户有了资金购买化肥，从而使化肥的施用量大大增加，粮食产量有了圈套幅度的提高。据当地农户讲，扎西宗的地理位置不错，一般不缺少水源，农业丰收与否，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化肥的施用量决定的，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个地方的土壤比较瘠薄，但水源和光照都比较好，所以，化肥施用量对农业有很大的影响，小额信贷直接支持了农业的发展。此外，莎尔基金分会在春播之前以季节贷款的方式向项目农户发放了化肥贷款，每个农户最多不超过300元，也直接支持了项目农户的农业生产。

　　小额信贷在珠峰保护区中的实践无疑是很成功的，但是小额信贷更重要的作用在于通过信贷活动，将分散的贫困农户组织起来，使农民有机会参与当地农村发展的决策和实施。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