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帮带模式"：组织、投资与培训
　　　　　　　　　　　　　　　贫困地区的妇女
　　　　　　　　　--山西省吕梁地区妇女连环脱贫项目案例调查
　　　　　　　　　　　
　　　　　　　　　　　　　　　　 杨刚杰 王德文

　　贫困地区的妇女作为农村人口中的特殊目标群体，她们在反对贫困中的独特作用日益受到政府部门和国际社会的普遍关注。这一方面是由于新发展观所带来的观念更新，农村妇女不再视为消费者和政策的被动受益者，而是生产者与社会经济活动的参与者（何宇鹏，1995）；另一方面是来自大量实证研究对于贫困地区妇女社会经济特征的发现和认识，妇女参与家庭经济活动的程度、人口再生产中的角色和地位以及对家庭总收入50%以上的贡献率等等，决定了妇女在实现经济增长、持续而有效利用各种资源、缓解贫困、改进家庭福利、缓和人口增长等发展目标上发挥着重要作用（高玉喜，1996）。可是，在贫困乡村，由于历史、地理、文化与传统等因素，妇女在得到教育与培训、信贷与资源、信息与技术等机会方面往往受到限制。如何打破这些限制？广大发展中国家已经或正在进行组织制度、资金供给制度、技术推广体系等方面的实验。中国扶贫实际工作也是如此。山西省吕梁地区始于1989年的连环脱贫项目为此提供了较好的研究素材。为了回答上述问题，我们于1997年11月3-12日对对吕梁地区及民辖四县：兴县、临县、柳林县、离石市进行了地、县、农户三级调查。在对农户随机调查中，我们特意选择了若干未参加项目的贫困户用作比较。

　　一、 项目背景

　　妇女连环脱贫项目来源于吕梁地区妇联响应全国妇联关于开展妇女"学文化、学技术、比成绩、比贡献"的竞赛活动。吕梁地区妇联将这项活动分为四个阶段：1989年-1990年为基础年；1991年为发展年；1992年-1993年为达标年；1994年-1995年为提高年。其中，组织女能手连环帮带培训与开展妇女帮带脱贫竞赛是该项活动的内容之一。这项活动得到了政府的支持。除了成立直辖市领导小组外，1989年冬，吕梁地区扶贫办从扶贫信贷资金中切出13.5 万元给地区妇联启动妇女连环脱贫项目。项目最初在离石市、兴县、岚县、临县四县试点，具体做法是：首先选出一批有能力、有技术、有热情的农户作为中心户，其次根据中心户的能力选定3-5户贫困户。中心户不仅负责扶贫资金承贷承还，同时也负责对贫困户的技术气愤、物资与信息服务等。从这种做法来看，"帮带"模式实际上是一种以中心户为"法人代表"的松散小组。1989年的实验在四县获得了成功。13.5万元扶持的200户贫困户靠养殖业全部脱贫，1年后的还款率达到100%。此后，这种模式不仅在该地区其他贫困县中迅速推广，同时"帮带"模式在小组制度建设方面也逐步完善，在形式上也有所创新和发展。
妇女连环脱贫项目在吕梁地区经过8年多功能发展，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效果。

　　1．1989-1997年国内累计投入资金763.5万元，同时争取得到世界银行贷款500万元，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资金60万元。

　　2． 参加连环脱贫活动的户数由1989年的200户发展到1996年的51870户，已有41500户通过帮带人均收入由原来的300元以下提高到现在1260-3000元，16万人口实现了稳定脱贫。

　　3． 以妇女为主的税养加收入占到农业总收入的40%，妇女对农家庭收入的贡献率达到35%以上。

　　4． 到1996年，累计80万人次参加技术培训，其中70%的妇女掌握了1-2门实用技术，1549名妇女成为初级技术员，5160名妇女脱盲，农村妇女的整体素质有了较大程度的提高。
5． 互帮、互学、互助的新型社区人际关系逐步建立，有力地推动了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经过评选，目前有5万户农民家庭达到"五好文明家庭"。

　　二、 四县不同的帮带形式

　　1． 离石市的"能人"帮带模式

　　离石市是吕梁地区行署所在地，是该地区二三个县（市）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良好的区位条件与信息便利为离石市连环脱贫工作奠定了资金与信息基础，同时，离石市妇联有效地工作也为其完善提供了组织保障。

　　1990年离石市妇联根据种养业投资少、周期短、见效快的特点，从农村女能手中选出三个养猪户和一个种蘑菇户作为中心户。然后，由每个中心户帮带3个贫困户，组成一个小组；这样，一共组成四个小组，共计16户。投入的启动信贷资金为3万元，给每个小组发放贷款7000-8000元，由中心户承贷承还，并负责生产过程中的技术指导、疫病防治、饲料配置、猪种提供以及菌种培育等。从扶贫效果看，当年被帮带的12户全部解决温饱，每户人均收入达到1000-1300元。第二年，从上年的贫困户中选择新的中心户，将前期收回的贷款用于新的中心户进行帮带，实现滚动发展。

　　不难看出，这种模式实行的是将生产性的生产资料对贫困户输入替代了扶贫信贷资金的直接投放，这种办法的确降低了贫困户将扶贫信贷金挪用为生活消费资金的风险；与此同时，由于中心户与贫困户之间是邻里关系，便于小组内部新技术的推广和贫困户的学习。实地调查发现，持续的帮带动力来源于中心户所获得的有生产补贴、数额可观的抵息扶贫信贷资金，用于扩大家庭经营，以及相应的精神鼓励（如市妇联每年的总结表彰，树立连环脱贫标兵与典型等活动）。参加项目的贫困户除从当年经营中获得新增收入外，她们自身的技能随之提高，获得了摆脱贫困、持续利用资源的技术保障。当然，参加项目的贫困户在当年项目收益后必须按市场价归还中心户的实物借贷，而中心户在项目结束后必须偿还整个小组的贷币贷款。从扶贫贷款的覆盖面看，由于每户平均获得1750-2000元不等的贷款，因此，它的覆盖面较低，每万元的覆盖率仅为4户。因此，为了加速提高脱贫率，就必须有强大的外部资源输入。离石市妇联在这方面做的较为成功，除了积极争取国内资源外，还获得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扶贫循环贷款45万元，用于全市最贫困的4个村实施扶贫开发工程。为了有效地利用这笔国际资金，离石市妇联在借鉴柳林县“小组"帮带模式的基础上，通过制定严密的妇女小组活动方案，加强了小组内部制度设，使项目资金回收率达到97%以上。目前，全市累计3万多名妇女参与了连环脱贫项目，410户贫困户走出困境，每户人均收入达到1554元以上。

　　2． 柳林县"小组"帮带模式

　　吕梁地区最早借鉴孟加拉国乡村银行经验，进行小组制度建立与创新的是柳林县。1994年，柳林县妇联利用10万元扶贫资金在谢家垣、李家垣、韩家峪3个行政村进行试点。按照距离远近和自愿原则，选择了174户组成46个小组，12个中心组。小组和中心组经民主选举产生小组长和中心组长，负责定期组织组内学习、监督资金使用、提供技术与信息服务等。每个行政村还成立一个协会，负责全村的技术服务、资金管理等。小组内实行人人贷款制度，首先由用款户提出申请；然后，小组长统一将小组内申请提交给中心组长；中心组长审核后上报协会；每户申请的贷款额度在200-1000元以内，由协会会长平衡批准后，贷款户直接在农行或食用社的乡营业办理手续。在贷款对象的选择上实行六不给的政策：（1）不实行计划生育的不给；（2）不按政策完成征购、税收任务的不给；（3）不是遵纪守法户不给；（4）不参加义务投工的不给；（5）人均种草不达到1.5亩的不给；（6）没有一定养兔基础的不给。扶贫信贷资金由县农行下达到乡镇营业所办理，贷款期限为一年。如果到期小组内有人不能按时还贷，经批准可以延长一年时间，但要加罚利息。延期后仍不能还款的农户，则采取依法收贷、强制还贷、抽回责任回等措施，让其还款。只有所有成员还清贷款后，小组内的其他成员才能继续申请贷款。为了保证扶贫资金到村到户和资金的安全性，县妇联与乡妇联、乡妇联与村养殖协会、养殖协会与中心组长、中心组长与小组长、小组长与组员、县妇联与农业银行之间签订了协议书或责任状，明确各自的则、权、利范围。此外，县、乡、村还建立了脱贫情况、培训情况、资金使用情况等记录和项目档案，规范了小组的管理。

　　从贷款数量上看，柳林县的"小组"模式更接近于孟加拉国的"GB"模式，坚持了小额放贷制度。在我们对谢家坦村的农户调查中，贷款规模平均在200-400元之间。1994年投入该村的启动资金2.4万元，扶持了67贫困户，平均每户资金投入该量为358元，平均每万元资金的覆盖率为27.9户，相对于离石市的放贷规模来说，柳林县利用扶贫资金的效益更高。从还贷情况看，用于试点的10万元资金全部收回，还贷率达到100%。目前，试点的经验已经在全县推开，规模扩大到9个行政村，现有91个小组和22个中心组，参加农户达到354户。

　　3.临县的“企业”帮带模式

　　临县连环脱贫项目发展中最为突出的是企业帮带模式，较为典型的企业有白文镇办的地毯总公司和私营的志达养殖厂等。

　　白文地毯总公司创建于1988年，产品主要通过内蒙古的一家外贸公司出口。在扶贫实践中，它实际上是选择了一条发展乡村工业化的方法。1994年，县妇联与白文地毯总公司签订了10万元的扶贫贷款合同，要求总公司对贫困户进行帮带，为贫困乡村妇女提供增加就业和收入的机会。白文地毯总公司采取了以公司为基地、以农户为加工车间的方式，向贫困妇女提供了统一供应原材料、统一培训技术、统一销售等服务，带动了全镇17个村264户贫困户进行地毯生产，共安装织机647台，从业妇女达1200余人。1996年共生产地毯18.6万平方英尺，销售额达到740余万元，全镇人均地毯收入100元以上。根据农户调查，地毯收入占家庭总收入的20%-50%左右，1997年由于农业生产受旱灾的影响，地毯收入比例提高到35%-70%以上。地毯业已成为当地农民脱贫的重要经济支柱。因此，白文地毯总公司的发展前景直接与农户利益紧密相连。

　　从资金使用方式看，公司与贫困户之间的关系类似于离石市"能人"帮带模式中的中心户与帮带户之间的关系，属于一种生产资料输入与实物借贷方式。但在技术培训、产品销售和交纳税收等方面又与"能人"帮带模式有所区别。"企业"帮带模式的上述做法与早期工业化阶段的"苏南"模式和沿海地区的"来料"加工形式非常类似。从扶贫资金的使用效果看，百分之百的还款率和大量贫困户脱贫致富实现了预期的扶贫效果，但是从农户收入结构角度看，极高的地毯收入比例使得贫困户面临着极大的市场风险。

　　4． 兴县"妇女干部"的帮带模式

　　兴县是吕梁地区比较偏远的县之一。交通不便、住处不灵，是吕梁地区扶贫工作的难点。妇女连环脱贫项目在该县的发展也有些特别。1989年底，兴县妇联利用1.5万元扶贫资金选择了全县30个行政村的妇代会主任作为试点户。据县妇联主任介绍，当初工作非常难做，农户不愿意贷款，怕到时间还不了。县妇联6名工作人员将24个乡镇的妇联主任召集到一起讨论，考虑到妇代会主任一般都有一窍不通的文化、参加过各种技术培训，贷款给她们的稳妥、保险，并且能起到示范作用等，因此，才拿出了这个方案。妇代会主任每人贷款数量500元，分别由30名县、乡妇联干部以其工资作为经济提供，并负责承贷承还、提供技术指导与信息服务。项目进行一年后，贷款全部收回，还贷率为100%。从实地调查看，县妇联主任的介绍是可信，因为在8年前，500元对于贫困户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没有对路项目和良好的技术体系支撑，要想获得较好莱的经济效益并全部归还贷款的的确是困难的。妇女连款脱贫项目在兴县的发展说明了贫困地区经济起步的困难，同时也表明与导入新技术相结合的小额信贷是非常有效的，因为1.5万元的资金解决了30个贫困户的问题，平均万元资金覆盖率为20户。从制度建设方面看，兴县小组建立起步晚，发展缓慢，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贫困地区建立新制度的成本高昂和需求不足。

　　三　项目特点

　　虽然妇女连脱贫项目在上述四县的发展形式、程度以及效果上不同或有相当的区别，但在项目的组织管理、资金动作、技术培训等方面均有着共同的特点。

　　1． 组织管理

　　吕梁地区利用了地区、县、乡、村四级妇联这一社团组织，通过自上而下的层层目标责任制实现了扶贫资金的有效管理和扶贫效果的较好结合。

　　相对于政府机构推动的扶贫来说，妇女连环脱贫项目具有以下特点：第一，该项目充分利用了现有的社会组织资源--妇女联合会这一社团组织，因而具有圈套的灵活性和较强的针对性，便于各地依据自身条件选择项目形式，开展工作；第二，项目是以贫困农户中的妇女--这一特殊的社会目标群体为对象，以妇女的平等与发展为目标，积极组织、引导妇女参与社区经济活动，充分发挥妇女在社区全面进步中的特殊作用。除了妇女连环脱贫项目外，吕梁地区妇联将扫盲工作、文化教育、法制教育、家庭人口教育、评选"五好家庭"活动等内容纳入了"双学双比"之中，因此，与连环脱贫项目紧密相连的这些活动，全面地提高了妇女素质，推动了地区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第三，项目运行成本外部化，妇女连环脱贫项目除了各级妇联的组织资源和财政资源外，还运用了各级政府部门的大量资源，如财政、农行、经济开发办的资金融通，农业、科技、畜牧、水利、林业等部门的技术指导与培训，供销、农机等部门的物资供应和服务，新闻宣传部门的舆论宣传，教育部门的各类教材、资料、场地、科委、科协部门的科技服务等。这些资源（包括地区、肥、乡三级妇联干部的工资、事业费）都来自于县财政的支持，因此，妇女连环脱贫项目的成功是建立在大量成本外部化的基础之上的。

　　2． 资金运作

　　山西省扶贫资金的主要有下列5条渠道：一是国家政策银行的扶贫信贷资金；二是国家财政的扶贫资金；三是计委的以工代赈资金；四中山西省煤炭扶贫专项资金；五是国际组织的扶贫资金。妇女连环脱贫项目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国家扶贫信贷资金和少量的国际组织的扶贫资金。
在资金传递上，根据项目方案和扶贫计划，由村妇代会（或技术协会）与村委会共同选择符合条件的贫困户，上报乡、县妇联审核批准后，抄报县农业银行，县农在拨付扶贫资金的同时指令贫困村所在地区的营业所按县妇联提供的名单进行贷款。
贫困户的贷款手续一般是由贫困户中的妇女提出申请，由乡村两级项目组根据贷款条件和项目内容加注意见，与县妇联签订合同后，即可到营业所办理贷款。

　　3． 技术培训

　　实地调查发现，采用先进适用的新技术是妇女连环脱贫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吕梁地区妇联通过灵活多样、分级分层的培训方式，富有成效地建立了农村新技术推广网络和体系。首先，地区一级以农干样和妇女培训公司为基础，培训农村后备干部和各级文化技术骨干，提高她们的组织领导能力和科技文化素质。其次，县一级培训妇女致富典型户和不脱产的女技术员，为各乡培养技术骨干。最后，乡一级培训村妇代会委员和贫困户，主要是将先进适用的技术推广到农户。多年来，他们先后进行了科学养猪、养鸡、养兔和蔬菜种植等方面的大规模培训。新技术的推广和应用不仅增强了妇女的劳动技能，也提高了贫困地区从略资源的利用效率，改变了传统的生产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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